吴二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老孙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地说了句:
“好像……有股子甜味?”
“腥的。”李石头说道。
张虎吸了两下,眉头拧起来:“不是血腥味,猪血羊血人血我都闻过,不是这个腥法。”
吴二拿汗巾子擦了把脸,强勾着嘴角笑道:“可能是山里什么东西烂了?”
张虎没理他,他也是猎户,山里什么东西烂了他闻得出来,果子烂了是酸臭,树皮烂了是霉,肉烂了是腐,这个味道哪样都不沾,闻着让人直拧胃。
他回头看向李石头,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走。
吴二没敢走在最前头了,张虎和老孙让他到后面去,和李石头一起把他包在中间。
又走了一里多地,路骤然收窄。左边是立陡的青灰色石壁,石壁上渗着水,长了一层暗绿的苔,看着便滑腻腻的。
右边是道深沟,看不清多深,只瞧见灰蒙蒙的雾气从沟底一缕一缕地贴着崖壁慢慢爬上来。
溪水就在沟底。
“就是这了。”吴二指着前面崖壁上凸出来的一块巨石,“那是老鹰嘴。”
那块巨石从崖壁上斜斜地伸出来,形状活像一只探出脑袋的老鹰,嘴尖朝下对着山沟。
过了老鹰嘴,路再往深处走三四里就是白茅村的地界。
张虎翻身下马,让吴二和老孙留在原地看马,自己带了李石头攀到老鹰嘴旁边一处高出来的山头上,找了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站定了,往白茅村的方向望去。
白茅村就在山脚底下,窝在一片不大的谷地里,从山头往下看,整个村子一览无余。
石墙瓦顶的屋子都在,田里的庄稼熟透了,黍子秆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也没人收。
村口有一棵老桐树,树冠遮出小半亩地大的荫,树底下隐约有团灰扑扑的影子,靠树根一动不动。
张虎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很久,确定那是个人的轮廓,不像是物件,但……似乎也不是活人。
活人坐久了总要换个姿势、挠个痒、转个头,可那团人影从头到尾纹丝不动,跟樽雕像似的。
张虎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会儿,直到眼角发酸也没看到什么别的。
“虎哥,”李石头在旁边压着嗓子道,“这山里怎么连声鸟叫都没有。”
张虎蹙着眉头,他早就注意到了,一路走来,不知从哪一处开始,雀鸟声突然就断了,整座山像是被什么东西笼住了。
张虎又看了一会儿白茅村,最后扫了一眼村口树下那团灰扑扑的人影,然后退后一步,低声说了句:“走,回去。”
李石头道:“这就走?”
“再看也看不出花了。”张虎把背后的长直刀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山下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角余光瞟到树下那团灰影似乎晃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他不确定是不是风吹动了树枝的影子。
四人走上返程,一路上没遇着什么危险,但总感觉被什么东西盯着,令人脊背发毛。
回到乡署前,张虎翻身下马,吴二跟在后头,一边拴马一边拿汗巾子擦脸上的汗,嘴里嘟囔着“我就说吧”。
李石头没吭声,只是脸色不太好。
老孙蹲到墙根底下,掏出旱烟袋来点上,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显现出一抹未定的忐忑。
张虎把在老鹰嘴山头望见的逐一与周平说了。
周平听完,手指在刀柄上磨了几圈,片刻后说道:
“今晚在村里歇了。明朝天亮后我们一道去老鹰嘴再看看。”他顿了顿,“不进去,就在山头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众人应了声,各自散了。
刘乡佐在屋里抱着几床薄被,一边铺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被子是他婆娘去年新弹的棉花,干净得很。
周平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
何家兄弟在偏房里铺好了铺盖躺下,窸窸窣窣地翻了几回身。
赵和尚与刘胖子也在,四人挤在一间偏房里,闷得很。
刘胖子裹着条薄毯子,低声说了句:
“听说郑小五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儿了没,邻村最俊的姑娘!”
“知道。”何小贵在铺上应了一声,“虎哥之前说过的。”
刘胖子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低低地嘟囔道:“啧,嫁衣都缝好了,姑爷没了,这下守活寡咯。”
赵和尚握着串念珠,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里积点德。”
刘胖子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我说的是实话嘛,那姑娘命也真苦……”
赵和尚又瞥了他一下,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和尚你就是心软。”刘胖子把嘴从毯子缝里探出来,“我就不一样了,我是真替那姑娘愁。你想想,嫁衣缝好了,日子定好了,姑爷进山找个人,一去不回。这叫什么?这叫阎王爷递帖子——不收也得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