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花孽】(第三卷 92)(5/7)


  可能是因为很久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他的脖颈骨节发出几声轻微的声响。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半扇敞开的房门,他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柳树下。

  紧接着他的瞳孔便微微一缩,似乎是见到了什么惊起的事。

  柳枝之间,两只青灰鸟儿正比翼双飞。

  这鸟在承县并不常见,但他认得这种鸟。

  因为在很久以前,自己的爱女曾在镜湖泽边的芦苇丛里捧回过一直翅膀受伤的这种鸟儿。

  她给它在房门口搭了个窝,用旧棉花垫着,每天亲自捉自己以前嫌弃的虫子喂它。

  半个月后鸟儿伤好了,却没有飞走,在王家后院住了下来,每日飞出飞进,傍晚就落在小丫头的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练字。

  后来它不知从哪儿带回一只同伴,两只鸟在院子里比翼双飞,如同今日这般。

  直到她离家那年,两只鸟绕着镜湖泽飞了几圈,冲天而去,再也没有回来。

  算起来,那已经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了。

  老太公看着这对鸟儿,嘴唇忽然闭紧。

  与此同时,老管事想着要不要把这事报告给老太公,可又觉得老太公如今已然痴傻,说了也没用,因此没报什么期望。

  他纠结着踱步走进院中,来到房门口,却见老太公用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老、老……!”

  管事瞪大了眼,满脸不可思议。

  老太公瞥了他一眼,走到桌边,那一碗早已凉透的、放满了枸杞、茯苓、山药等玩意的粥几口喝尽了,吃完又在铜盆里净了手,擦干,对镜理了理衣襟,接着走出房门。

  爽朗的秋风随着和煦的日光穿过院子,吹得老柳树扑簌簌响个不停。

  那两只青灰色的鸟儿飞了过来,在老太公身旁盘旋了几圈,停落在他肩头。

  老太公的双眸又亮了几分。

  这时老管家走来,恭敬又忐忑道:

  “老太公?您怎么——”

  老太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杨柳,用不像这个年纪的老翁该有的、中气十足的声音淡淡道:

  “不肖子孙净干些丢人的事,我还没死,总得去看看。”

  说话间,他迈开步子,从老管家身边走过,仿佛枯木抽了新枝似的越走越快。

  老管家张着嘴愣愣地目送老太公,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小跑着追了上去。

  沿途的奴仆家眷看到老太公白发苍苍却虎虎生风的模样皆呆愣惊诧。

  正堂里,王崇彦端着空酒杯,看着自己的大哥始终沉默不语,底气十足地仰起头来,环顾四周后,向沉默的王崇景开口道:

  “大——”

  一个字刚蹦出口,他忽然感到浑身一颤。

  紧接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从堂内传来。

  与之相同,王崇景也满面惊异地回过身去了。

  孙、裘两名漕帮当家察觉到王崇彦的情况不对,眉头一蹙,正要询问,正堂里忽然静了下来。

  之间一位瘦小的老翁从屏风后走出,来到正堂中央。

  他肩上停着两只青灰色的小鸟,展翅扑腾了几下,振翅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王崇景低下头来,老翁瞥了他一眼,走到王崇彦身前,站定了。

  难道说这位就是……?

  两名当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王崇彦时发现其脸色已然大变,那张紫红脸膛煞白无比,双手双脚不断颤动着,手中酒盏都没拿稳,当一声落了地。

  老太公看着他,没有开口,没有太守,甚至都没有怒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仿佛一滩百年老井的井水。

  “老、老太公……”

  王崇彦下意识退了一步,宽厚的肩背早已缩躬起来,整个人都矮了一截,像是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

  王崇景抢上前来,似乎是想扶住老太公,却被他抬手止住了。

  老人的目光从王崇彦身上移开,扫过满堂宾客,缓缓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老朽年迈,慢待诸位,还望海涵。”

  满堂哗啦啦站起一片。

  “王老太公!”

  “老太公亲临——”

  “恭迎老太公,您老人家——”

  老人从案上取过一盏酒,举杯、环视、送到唇边,一杯饮尽,接着翻腕,亮了杯底,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给人一种铿锵有力的感觉。

  “诸位尽饮——”老翁的唇角浮起一道极淡笑意,“莫让老朽这把骨头扫了兴。”

  说完他扶着王崇景的手臂,缓步走到正堂上首那把空置已久的太师椅前,坐了下去。

  太师椅非常宽大,与他的瘦小身形对比鲜明,可此刻却像是专门给他准备的一样。

  两只青灰色的小鸟歪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底下有些不知所措地人群。

  王崇彦还站在原地。